［两段台词］ 刘镇伟全片对( duì)王家卫进行戏仿，其中男( nán)女主角的两段台词，成为( wèi)了观众反复背诵的名句( jù)： 男主角：曾经有一份真诚( chéng)的爱情摆在我的面前，但( dàn)是我没有珍惜，等到了失( shī)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，尘( chén)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( yú)此。如果可以给我一个机( jī)会再来一次的话，我会跟( gēn)那个女孩子说我爱她，如( rú)果非要把这份爱加上一( yī)个期限，我希望是一万年( nián)！ 女主角：我的意中人是个( gè)盖世英雄，有一天他会穿( chuān)着金盔金甲，踩着七色的( de)云彩来娶我，我猜中了前( qián)头，可是我猜不着这结局( jú)…… 也许，观众们印象最深的( de)台词会跟他们的性别有( yǒu)关。 ［男和女］ 再看后和人讨( tǎo)论这是不是一部给男人( rén)看的片子，当然我看到的( de)东西都是男人看到的东( dōng)西。不过后来再看经典放映厅上( shàng)的短评，发现多人引用朱( zhū)茵那句话。大概这就是许( xǔ)多女性观众看到的重点( diǎn)吧。婷说男人可以在女人( rén)和其它之间选择，女人除( chú)了男人就什么都没有了( le)，大概又要追溯回远古时( shí)代、社会制度云云。不过或( huò)许，逝去的爱，又或者甚至( zhì)是所谓“青春的回忆”“初恋( liàn)”（当时大话西游的火爆主( zhǔ)要是在大学生中），是多数( shù)观众所共同追忆、感动的( de)对象吧。 但在同时，这部电( diàn)影确实是一部男人拍，拍( pāi)给男人的电影。 大话西游( yóu)在感人的点上，有一点像( xiàng)东京爱情故事。错过的爱( ài)情，悔恨，永远留在心里的( de)无承担、理想化，感动了无( wú)数人。紫霞和赤名莉香都( dōu)是个性张扬的、黄蓉式的( de)女性，勇于表达自己的感( gǎn)情，并且希望对方以真情( qíng)来报答。莉香如花的笑容( róng)，紫霞的朱衣朱唇，都是纯( chún)粹的美丽。这样的女性，在( zài)男性看来，应该是近乎完( wán)美的一种女性的典型。 而( ér)相比之下，男主角并不靠( kào)具体的外貌和性格来吸( xī)引女观众，他表演的是幽( yōu)默以及“身份”（“穿着金盔金( jīn)甲，踩着七色的云彩”的齐( qí)天大圣）。在电影大多数的( de)时间里，他只是一个带着( zhe)主角光环，却天命所归的( de)油嘴滑舌的男人罢了，甚( shèn)至连让紫霞爱上他的理( lǐ)由都那么牵强——仅仅是拔( bá)出了宝剑，如同童话里的( de)情节，王子公主理应相爱( ài)。在陈述紫霞对至尊宝的( de)爱时，甚至牵强地使用出( chū)了“就连逃跑的样子都这( zhè)么帅，我真幸福”这样的台( tái)词。 当然，作为一个男观众( zhòng)，男主角的不出彩、不高大( dà)上甚至是可以让人迅速( sù)带入的条件之一。不过无( wú)论如何，剧情的逻辑始终( zhōng)不是这部片子的重点。本( běn)片要讲的，不是合理的爱( ài)情故事，而是一个更加寓( yù)言式的话题：男人的社会( huì)承担和儿女私情。 片子设( shè)定在一个佛教的语境中( zhōng)。至尊宝在时空的穿梭中( zhōng)（比许多伟大的爱情故事( shì)的“大时代”背景更加动荡( dàng)的背景设定）逐渐看到尘( chén)世的仇恨，也在观音大士( shì)和唐僧的提示下慢慢接( jiē)近自己孙悟空的宿命，最( zuì)后选择放下尘世的一切( qiè)，去拯救世人。这种被命运( yùn)指点的身不由己感，让我( wǒ)不是很舒适，不过大概会( huì)让许多人感同身受。 与东( dōng)爱中完治对莉香犹豫不( bù)决的暧昧感情不同，至尊( zūn)宝在紫霞面前始终对她( tā)不感兴趣（也许是因为念( niàn)着他的白晶晶），而是在分( fēn)开之后，在人的提示下，才( cái)意识到自己对紫霞的感( gǎn)情。最后向自己承认感情( qíng)的理由竟然是“她在我心( xīn)中留下了一滴眼泪”这样( yàng)的台词。可能有人会感动( dòng)，但是仔细想想，这句话只( zhǐ)能把他往渣男的形象上( shàng)推。如果真的要让男主角( jiǎo)在爱情上也如此不主动( dòng)，那他对爱情的留恋也没( méi)那么伟大了，可能不过是( shì)成佛路上的试炼。 不过尽( jǐn)管如此，他让大多数人感( gǎn)动、感伤的，不是他决定成( chéng)佛、抛弃感情，而是他在决( jué)定之后，最后一次留恋情( qíng)爱（也是他最终完全放下( xià)情欲）的段落。在金箍的疼( téng)痛中他最终放开了紫霞( xiá)的手。一切好象是他自己( jǐ)的选择，又都是命运的安( ān)排。 ［男性的焦虑］ 全片比较( jiào)特别的地方，就是这个佛( fú)教的思想背景。一般的故( gù)事的“命运”是强大的外力( lì)：战争流离、家族恩怨、人妖( yāo)之分……但是什么都挡不住( zhù)男女主角相爱的心。而这( zhè)一次，是男主角在“命运的( de)支配下”，“主动地”放弃了爱( ài)情。这样的“主动”和“自由”的( de)背面，却又是“命运”和“不自( zì)由”。与“爱情”对抗的另一个( gè)选项，就是男主角的社会( huì)承担。一方面，他的确是看( kàn)透了尘世喧嚣，但如果是( shì)个普通人，也一定愿意跟( gēn)紫霞远走高飞。但是另一( yī)方面，他被告知他是托世( shì)孙悟空，他知道自己应该( gāi)跟唐僧去取经度化世人( rén)。最终他做出了决定，但作( zuò)出决定的契机却与紫霞( xiá)无关，而仅仅是因为蜘蛛( zhū)精杀了他的朋友（说不定( dìng)还包含他对朋友的愧疚( jiù)）。他毅然地选择了孙悟空( kōng)的事业，而以一种悲壮的( de)方式表达出了他对紫霞( xiá)（情爱）的留恋。 依我看，全片( piàn)要表达的，不是失去爱情( qíng)的感伤，而恰恰是对爱情( qíng)的放弃本身。 全片的高潮( cháo)，便是解脱后的悟空了结( jié)最后一桩心事的过程。他( tā)愤怒地干掉了牛魔王，引( yǐn)发了自己心中对紫霞的( de)所有情感，然后在命运的( de)提示下（缩紧的金箍）放开( kāi)了手。 与女性渴望的“男主( zhǔ)角留下来和我在一起”的( de)情节相反，刘镇伟拍的，是( shì)对心爱的女人放手的情( qíng)节。他展现、试图缓解的是( shì)属于社会的男性的普遍( biàn)焦虑——为了人类、集体，男人( rén)必须（在某种程度上）牺牲( shēng)女人和情爱。即使这不是( shì)中国文化的特色，也不得( dé)不说是一种强大的传统( tǒng)。在牡丹亭中，柳梦梅必须( xū)先实现自我在社会中的( de)地位（及第），然后才能和杜( dù)丽娘成亲。片中结尾吴孟( mèng)达饰演角色的转世，在状( zhuàng)元及第，回乡看两位豆腐( fǔ)西施，也是起到这样的一( yī)个平行的隐喻效果。从某( mǒu)种意义上来说，男性的命( mìng)运，反而不如一心追求爱( ài)情的女性自由。女性的爱( ài)情阻碍，来自于外力，出于( yú)自己的控制。而男性的爱( ài)情阻碍，则是已经由社会( huì)机制施加到自己的思考( kǎo)中的。 ［焦虑的满足］ 如果说( shuō)营救紫霞是男人对情爱( ài)放弃的焦虑本身，则结尾( wěi)的一段城墙故事就是对( duì)焦虑的一种做梦式的满( mǎn)足了。在梦中，人们“满足在( zài)现实中实现不了和受压( yā)抑的愿望”。 对紫霞放手是( shì)对这一焦虑的演绎，而最( zuì)后钻入夕阳武士的身体( tǐ)中对紫霞作出“永远都不( bù)会走”的承诺，则是虚伪的( de)“满足”的过程。因为男人在( zài)现实中不得不放弃情爱( ài)，所以才在这一场不真实( shí)的梦中，毫无顾忌地作出( chū)“留下来”的承诺。 而女人也( yě)在这里得到了男人，得到( dào)了满足。其实是一个很现( xiàn)实、普通的故事，所以残酷( kù)。 而真正的男人，则回归到( dào)了人群中，“像一条狗”一般( bān)地去实现他度化世人的( de)宏伟梦想。 对男人来说的( de)焦虑是爱情的不能满足( zú)，不仅是对爱人的分心，而( ér)是对爱情的分心。有人会( huì)提前设置好心理防御机( jī)制，沉浸于工作或者对父( fù)母的孝顺中，或者通过生( shēng)理上的放纵，不让自己的( de)感情显露。而对于无法做( zuò)到的人，就只能在梦中实( shí)现对爱人的承诺，或者看( kàn)着片子，感叹一下爱情的( de)失去而已。 再回头看两段( duàn)台词，男主角的名台词，正( zhèng)是表现对于放弃爱情的( de)“悔恨”的强调，但是这样的( de)强调，恰恰是潜意识中无( wú)法改变现实的前提下，无( wú)法选择爱情那一方时，对( duì)自己做出的一种心理补( bǔ)偿。而女主角的名台词，则( zé)是很单纯的普通的，对于( yú)男性的期待。简单些来说( shuō)，就是 女：“留下来跟我在一( yī)起。” 男：“对不起，下次吧。” 东京( jīng)爱情故事所讨论的东西( xī)，没有超出流动的都市中( zhōng)男女之间的暧昧感情。受( shòu)大话西游影响的大陆文( wén)学如江南《此间的少年》，走( zǒu)的也是戏仿、借用经典表( biǎo)达感伤的路线，但表达的( de)内容不过是《那些花儿》中( zhōng)“我们就这样/各自奔天涯( yá)”的典型大陆式的对校园( yuán)和青涩恋情的回忆。大多( duō)数喜欢大话西游的人，大( dà)概冲的也是这样一种感( gǎn)情吧。对当年的那个“失去( qù)的”或者是让自己“情窦初( chū)开”的她/他的追忆。 但是绝( jué)不可以忽视在佛教思想( xiǎng)的铺垫下，大话西游所表( biǎo)达的男性在社会责任和( hé)情爱之间的挣扎。在神话( huà)传说的剧情设定中，它又( yòu)以一种不现实的方式，成( chéng)功实现了对这种焦虑的( de)满足。不可不谓妙。 最后题( tí)外，全片的配乐、罗家英的( de)Only You、卢冠廷的一生所爱，以三( sān)种方式诠释了什么是“好( hǎo)”音乐。